六十二岁的李阿姨坐在社区长椅上，手里攥着半年前和赵叔拍的合照，照片里两人在公园荷花池前笑得灿烂。如今这张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，像极了她这半年搭伙过日子的心境——从期待到失望，最终磨出了清醒的棱角。
半年前，经人介绍，丧偶多年的李阿姨认识了同样独居的赵叔。两人初次见面相谈甚欢，赵叔夸她利索能干，李阿姨欣赏他说话稳重。认识不到两个月，赵叔提出“搭伙过日子”——不领证，搬到一起住，生活费平摊，互相有个照应。李阿姨想着晚年有个伴说说话也好，便收拾行李搬进了赵叔两室一厅的房子。
最初的温馨很快褪了色。李阿姨渐渐发现，家务活不知不觉全落在了自己肩上。每天清早她起床准备早餐，赵叔总是慢悠悠地坐到桌前，吃完碗一推就去看电视或下楼遛弯。午餐和晚餐更是如此，赵叔从不问“今天想吃什么”，倒是常点菜：“明天炖个排骨吧，好久没吃了。”
“生活费确实是平摊。”李阿姨苦笑着回忆，“但劳动呢？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扫，他睡到八点；我买菜做饭洗衣服，他最多饭后洗个碗，还常常‘忘记’。有次我腰疼得厉害，他说‘那你简单下点面条就行’，自己转身就去朋友家下棋了。”
最让李阿姨心寒的是生病那次。年初她重感冒发烧，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。赵叔中午回来见没做饭，皱了皱眉：“那你好好休息。”结果自己煮了袋速冻饺子吃完，下午又出门了。晚上李阿姨挣扎着起来倒水，看见厨房水槽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沾着油渍的碗。
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，”李阿姨声音很平静，“他不是在找老伴，是在找保姆。老伴是什么？是互相心疼，是你病了急得团团转，是知道你累了过来搭把手。而保姆呢？是付费（甚至不付费）的劳动，是理所当然的伺候。”
转折发生在上个月。赵叔的女儿一家来做客，李阿姨忙了一整天张罗饭菜。饭后赵叔拉着女儿女婿在客厅聊天，很自然地对厨房喊：“李姨，切点水果来！”李阿姨端着果盘出来时，听见赵叔女儿小声说：“爸，你这‘保姆’找得挺值，还不花钱。”虽然赵叔立刻用眼神制止了女儿，但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李阿姨心里。
第二天，李阿姨郑重提出分手。赵叔很诧异：“好好的这是怎么了？生活费不够我们可以再商量。”李阿姨摇摇头：“不是钱的问题。老赵，咱们都这个岁数了，搭伙是为了互相温暖着走完后半程，不是为了让谁单方面付出。我需要的是老伴，不是雇主。”
搬回自己小房子那天，李阿姨感到久违的轻松。如今她上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，下午和几个老姐妹逛公园，周末女儿带着外孙来看她，日子充实而自在。“我不糊涂，”她说，“到这个年纪，更该清楚自己为什么活着。孤独固然难受，但比孤独更难受的，是被人当作免费劳动力还美其名曰‘陪伴’。”
社区里不少老人听说了李阿姨的故事，感慨良多。老年问题专家指出，随着老龄化社会加深，老年人“搭伙养老”现象日益普遍，但其中权利义务模糊、情感付出失衡等问题也愈发凸显。“任何关系都应以相互尊重为前提，”专家提醒，“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，自我价值都不应建立在无偿服务他人之上。健康的伴侣关系——无论有无一纸证书——核心永远是平等与体谅。”
夕阳西下，李阿姨收起照片起身回家。她知道，真正的陪伴不是找个地方付出劳动，而是找到一个人，彼此眼里都有对方的位置。六十二岁，生活才刚刚开始清醒，而这清醒本身，就是最好的伴侣。
